法苑杂谈  

    有人说:庭院是包裹人肌肤乃至灵魂的露天心脏。
    数起庭院的历史,人都有一种独自的情感,但对于我们法官,或者说上了年纪的法官,准确说,对于一个在基层法庭工作过的法官,木塞般嵌入在农舍丛里的法庭,那是一种具有家意的怀念。万般地割舍不掉的钟情,某时,胜过对亲人的惦记。
    因为,那是一个独特的家,一个需要用星星和月落照射的家,需要用风雨和漫雪唤起记忆的家,那是唯有法官,才能享受的多滋多味的家。
    翻开我在几年前的淡黄色日记,情感的潮流,便是一种文字的斑痕:
    “有一种院落,普普通通、扎扎实实,简陋而又稀少,散居在中国农村,时常与当地老百姓的无异,几十年间里,你如果不留心观察,也许你还不知道这种院落的显赫和特殊,它就是法庭——中国法院的前沿阵地……”
    中国法院的前沿阵地,如同舌头,感知百姓的酸甜苦辣咸。
    十八年前,我从三尺讲台,自愿跻入共和国的法院,虽然最初的羡慕并无慎密的理由,但倾注着对那一身制服三处绯红的感动:一顶国徽、两挂肩章,鲜艳夺目,高擎着栉风沐雨的季节;藏蓝色制服幻化出的威风,令人气节昂扬,精神澎湃;一种服饰美,一种引起视角强烈注意的表征,攫取着热血沸腾的价值取向。法院、法院人遥远而又陌生的寓意,老早在我的脑海里酝酿着、成熟着,直到清晰——到公众最需要的地方去,到闪现人生光辉形象的地方去,到挺立头颅和脊梁的的地方去,这就是三分悬念和一脉冲动。
    从手握教杆孜孜一教,到手捧案卷漫漫求真;从三尺讲台苦我心智,到九尺法台饿其体肤;从朗朗校园无私抚育,到巍巍法院秉公维安……,思想的时空在探求中跨越,形声的环境在舍弃时迁徙,理想的抉择在变更后追索。我的信念无异是纯洁而坚定的,在扑入工作的环境时,走向淡定,走向唯一。
    到基层法院的基层法庭工作,这是一个一站式的概念,似乎也是称量人生的一块砝码。到“双基”部门工作,没有什么值得考虑的,那就是一份可靠的工作。我辞别了环境和待遇相对优越的煤田地质队子弟学校,谢绝了领导和单位的真诚挽留,将自己情愿跋涉的脚步,无怨无悔地迈进了社会的漫漫征途。
    一九九五年一月,到法院自然是书记员的我,欣然来到了原张掖市法院梁家墩法庭。那时,法庭刚成立,仅仅有名号,没有地址和房屋,办公室是临时借用梁家墩乡电管站的旧房子,经拾掇整理后,法庭工作如期开展。十把旧椅子,铁的生锈,木头的掉皮,四张破抽屉桌,两只铁炉,便是法庭的财产。个别房子已经严重漏雨,晚上雨滴声声,寂寥难测。条件是不好,环境也简陋,但我和庭长年轻,啥苦都能吃,一辆旧式三轮摩托车,风里去雨里来,一年下来办个百来十件案子,年底都是先进,我还得过两次张掖地区的优秀书记员奖励。第二年,法院张罗,法庭自筹,在个别企业的帮助下,借用原址,自建了法庭:九间砖混结构平房,一个审判庭占用了三间,其余分为办公室和宿舍,伙房临时对凑了一间。条件算是优越了,但院落狭小,夏天出水受阻,冬天窝风,纸屑草芥满院子转,那年夏天差点淹了法庭。审判庭过于狭小,有二三十个人旁听,有的人就得站在门口窗下,碰上下雨得淋雨,遇见刮风得爱呛。,
    法庭条件艰苦,周围老百姓的居住条件更是如此,看不出来谁好谁坏。好多次,远处的农民来法庭,找不见门。后来通过赊购,法庭有了一辆旧吉普车,一下子改变了条件,办案速度加快,干警再没有风雨之苦,给法庭的各项工作注入了强大的推动力。
    相比之下,法庭工作比教书育人辛苦得多,但每当看到憨厚的百姓走出纠纷的漩涡,破碎的家庭迎来明月的满圆,春天的田野复耕来年的希望,我的心里就甜滋滋的,弥漫无穷无尽的欣慰。因为案件的繁多,加之许多老百姓的咨询与求助,我不可能正常回家,于是,法庭成了我的家。我时常打量和思考,法庭为什么变成了我的家。我走到某一个制高点,审视一番法庭,猛然顿悟:法庭是老百姓敬仰的问世堂,是老百姓晴天好日子的气象站。
    一九九七年一月,我被调往东园法庭。此时的法庭仍然是旧平房,院落不大,也是夏天出水受阻,得防水,冬天窝风,纸屑草芥满院子转。值得记忆的是,当时没有餐厅,中午不能按时吃饭,开庭过了一点钟,人困马乏,没人动弹,有些日子,大家因为累,都不吃午饭了。后来自己做饭,但工作太忙,又顾不上,也就有一顿没两顿了。更有趣的是,有一次,突然听说省高级法院的记者来法庭采访,我们几个深怕让人家发现长期不用的厨房卫生差,立马趴在地上扒炉灰,结果几个人弄得全脸满手脏兮兮,记者一到,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晚上,女同志不敢值班,因为房屋院落响动太大,究其原因,是牛老鼠满院满屋跑穿堂。为啥老鼠既多又大,原来,法庭旁边有一家粮仓,养得老鼠肠满脑肥,横竖不怕。法庭的墙体全是土块砌的,老鼠挖掘不费劲。那时,法庭旁边,还有一间民用隐形厕所,夏天气味难闻,我们只能含辛茹苦。后来不知谁的主意,我们去附近的沙枣林里,弄来许多沙枣枝,遍插院落墙缝,淡化了空气。
    东园法庭后身是张掖火车站货场,白日黑夜,车鸣人喊,噪音袅袅,因为法庭的条件所限,只好且闻且忘。有时候,货场的煤屑铺天盖地而来,一时间,法庭院子落下一毫米的煤雨,人踩在上面,脚印深深可见。加上货车辗起的尘土,如同民房的法庭,似乎更加破旧、寒酸。
    记得,当时来法庭打官司的当事人,若开着兰拖车一下子进了法庭院子,就无法转弯,只好由人帮着退出去,因为法庭的院子,陷在一个形似积水的坑里。据说,当初选址的时候,也是没办法,只好在边边角角挤了几间房子,连个正门都没有。我那时心情慷慨,写了几句诗,用以表达寂寥:
    门庭太小谁来找,
    不知何故人如潮。
    是非曲直要扳道,
    原来国徽镇邪妖。
    法庭条件不能说不艰苦,但整天忙于办案,有谁来得及挂在嘴上喟叹、埋怨。说实话,通过办理案件,农村的风情、民俗、百姓生活、田园自然,已经将我们的情操熏染得朴实和纯真,无以复加,不可替代。克服困难,为老百姓执掌公平——实际就是每一位法庭工作人员心灵的诉诸。
    一九九八年一月,我又被调往大满法庭。此时的法庭也仍然是旧平房,院落不大,也是出水受阻,夏天得防水,冬天窝风,纸屑草芥满院子转。记得九九年的一次,从法庭门前的水渠里冲来泱泱洪水,把法庭的院子淹了个美实,害得我们赤脚上阵,花几个小时捣鼓下水。那时的居住环境也是糟糕,法庭房屋与周围几家农户挨得近,农户养猪养鸡,空气十分不畅,我们只能顺其自然,关起门来办公开庭,挂上门帘吃饭睡觉。我们埋怨谁呢,整个农村,千家万户,不都土天呛地,一个村上盖上瓦房的没有几家,那还是改革之后的事。
    如同其他法庭的情形,夏天的晚上,我们要遭际蚊子的摧残,因为没有严密的窗户,没有温度合适的房屋,没有蚊香或者电蚊香。当然,不开灯便可以防范,可是,没有一个法庭不在晚上加班,一摞一摞的卷宗如何能够掩而不思?有时候,即便是半夜三更,我们得跑到法庭门前的那棵大槐树底下,乘乘凉,聊聊天,抽抽烟,说说笑话,然后睡觉。
    庭里没有电视,晚上很寂寞,特别是冬天。听外面落雪与狗吠,算是难得的奇趣。我们在闲暇之余,就跑到隔壁的农民家里,与他们喧暄谎,打听打听村上的奇闻怪事,了解了解近期的农事活动。时间一长,经邻居的宣传,三乡四村的老百姓认为法庭平易近人,就没时没点地来找我们,拉拉家常,说说心事,咨询咨询纠纷的事。
    二000年底,我到本院民事第二审判庭上班,告别了一干就是六年的农村法庭。城区的条件自然好于法庭,但人与物件的感情似乎没有那里的深厚。
    我常常回忆旧事,像作家老舍回忆北京的四合院,回忆院落里刻下岁月印记的老枣树,其情不言而喻,其伤不触而痛。
    光阴荏苒,改革的浪潮将载满物质与文明的大船,一拨拨遣发,一次次远航。国家的富裕直接牵及民生,创新任何一个需要发展的角落。
    二00九年,我又回到了大满法庭,当负责人。但此时的法庭天翻地覆,条件令人不敢相信。法庭占地十亩,除林园外,全部硬化,拥有四层办公楼一座,分办公、住宿、车库、餐饮、绿化等区域。两个大审判庭,威严、整洁、宽敞,同时可容纳一百多人,不存在拥挤、猥琐的狭隘感。干警办公宽敞,电子化水平逐年上升。特别是绿化区,早已植树移木,已呈现繁花似锦,绿柳成荫,甬道、闲亭交错,门厅、廊道明净的态势。
    过去的法庭,橡木塞嵌入民舍丛中,现在,淋漓精致地发挥出建筑的现代魅力,使得文明气息与文化活力迸射出来。
    而此时,法庭周围也是一片簇新,楼群林立,崭新的油路和市场正在延伸,摩托、汽车代替了驴拉车、自行车、架子车,农人的穿着与城里人无异,林荫小道处,含饴弄孙的老人比比皆是。看来,农村的变化也是如此飙劲。
    值得一提的是,当事人在休庭之余,将近在咫尺的绿柳撩撩手心,用水池的清泉玩玩股掌,靠盛开的迎春、月季、牡丹、丁香、国槐等,慰藉慰藉心情。参加旁听的群众,或坐在柳荫里乘凉,或躺在廊道里闭目,或在林园中踱步,或在院庭里交谈,不管刮风下雨,环境变的可人。楼道里,墙面上,有法治警句,有人生哲理,有诉讼之南,有字墨画迹。总之,法庭空间变大,环境变美,硬件软件同步更新,有利于陶冶法官的情志,有利于加快办案的节奏,也有利于调整当事人的心情,还可以提升法院文化文明素质,给法庭的审判工作带来了无形的助推。
    看到感知百姓酸甜苦辣咸的法庭,变得如此耳目一新,我们当法官的怎能不感慨良多,怎能不以自己的实际践行,来报答党的嘱托,回谢国家与人民的支持。因为法庭给予法官的不仅仅是工作的岁月,还有博大无穷的知识,深沉质朴的感情,辛劳无悔的体魄。在这里,劳动者法官及其没有法官称呼的人们,没有获取多余的报酬,没有赢得名人大家的桂冠,没有捞取政治与仕途的资本,没有比谁有更多的提资晋级的机会,没有奢望建造一劳永逸的基业,没有从事张扬自身的事业,也没有放弃亲近土地的平易,只是将法律的最基本原则与人民的感情结合起来,千方百计地为推动和谐而茕茕努力。
    我时常困惑,没有人敢于写出讴歌法官的大作力著,其原因恐怕是他太少了解法官,更太少了解法庭,因为法庭太基层,太平常。因此,我要记住法庭这个简单的名字,甚至记住一些多年在法庭工作过的老庭长,老同志与年轻的书记员,他们真不简单,又谈何容易。
    法庭是一面洁白无瑕的镜子,它的原始创意就是观察与发现,然后,知其垢而使之以净。法庭是国家的一个缩影,看似简单,实则不然,法庭的一朝一夕代表时序,而一举一动代表时代。时代是否变迁,照照法庭,便可了然。
    共和国的法庭,人民的舞台,当念岁月的峥嵘,当记百姓的辛酸。而我一名普通的法官,交给我祖国的是一片满载钟情与汗水的试卷,那就是记录真实生活的感喟——诗篇。
    对于法庭,我们要不要怀念?如果不把信念和国家联系起来,这种怀念的底气是不是没有分量。如果有一张凝结岁月和汗水的卡片,戴在胸前,有多好,有多好。